三、恻隐之心与良知

㈠王道荣问:孟子所谓之「恻隐之心」,有很多人发生怀疑,有人举例说,两个孺子在井旁玩耍,一个不知危险的掉下井去,另一个看了也不知道什么生命危险,丝毫无动于衷,更谈不到大声呼救,或自己设法援救,可见恻隐之心,只能在大人方面讲,只是一个懂得人事后的一种同情心,在很小的小孩子,就根本发生疑问,所以恻隐之心,恐怕不是先天的。

先生曰:
  前在成都,有一个信佛的人,他说你们儒家讲性善。如果是性善,如何安顿下六度万行呢?我当时告诉他说,讲性善,并不是说生下来就是圣人,并不妨碍修行,如何安顿不下六度万行?而且正因性善,修行始可能。如不肯定性善,则一切修行,全成依他,乃无源之水、无根之木。此义与恻隐之心的问题同。「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」,是说在德性上,人同有此本,但不是说人随时皆是恻隐之心流露。如此便是圣人,恻隐之心的肯定是一事,表现不表现又是一事。故吾常说恻隐之心有「隐显」,而无「有无」。有隐显,就是表现不表现的问题。不可说有无,乃是说这是天造地设,定然而不可疑者。表现则显,不表现则隐,隐而未尝无也。而表现不表现,则靠经验教育的引发,表现程度的大小,则靠根器。此皆可说是经验条件,是形而下的,亦可说皆属气中事。
  恻隐之心是道德的本心,是实践的先天根据,即以此说为内在而固有。表现此本心的,其心即是此本心之流行。不表现此本心的,在成人,其心即全为私欲的心。在孺子,即为无知无识的混沌。赤子之心,不就是良知本心。他表现恻隐之心,是他的良知本心呈露,不表现,则只是混沌,而混沌不是良知本心。要表现,必须有一步「自觉」,此在古人,即说工夫,在今日,即说教育,或经验引发。人必须于生理生物本能混杂心中起一步自觉之反的工夫,才能认识这本心的必然性与先天性。(这先天不是生物的先天。)不可顺混杂心之时隐时显去说有无。

㈡陈问梅问:人的良知何以亦是天地万物之本?

先生曰:
  此点若欲了解其切实义,须有一番彻悟的苦工。我现在只从观念上予以外部的指陈。人的良知是天地万物之本。这纯是理想主义的话。征之于科学无根据。而且顺科学之路走,亦永远求不到这个真理。因为这句话,本不是从科学上建立的。它是从道德实践上建立的。这句话表示一个人生观宇宙观,表示一个基本立场、基本态度、基本肯定。必须在这基本肯定上,才有人生「观」宇宙「观」可言。这里说的人生观宇宙观,不是普通所说你有你的人生观宇宙观,我有我的人生观宇宙观。这些人生观宇宙观,俱是委蛇而又委蛇的,末而又末的,俱是有特殊内容,随特殊经验而来的特殊观点。而从这基本肯定来的人生观宇宙观,则是超越而普遍的。乃是东西南北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此理同的人生观宇宙观。故此代表一基本肯定。无此肯定,便说是虚无主义。孔子说:「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。」这是大翻转大分类的说法。顺科学走,找不出这个肯定来。科学给你知识,不给你一个观,所以科学一层论、理智一元论,必流入虚无主义。
  人的良知是天地万物之本,这只是给人生与宇宙一意义。从宇宙万物方面讲,这句话对它是逆来顺受。即给它这个意义,于它并无妨碍,于科学亦无妨碍。万物还是万物,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科学还是科学。但是有了这个意义,则整个人生的根底上便不同了。但是只囿于科学,成为理智主义,抹杀这层肯定,便是今日祸乱之源。所以这个肯定的迫切需要,在今日最显,而它的意义,亦在今日最显。平常这个肯定没有问题,百姓日用而不知,所以都向科学方面说话,也见不出有何流弊。但是久假不归而成为科学一层论理智一元论,成为共党的魔道,则此肯定便成问题,因而它的意义与迫切需要亦最显了。

又 问:希腊之重智主义与康德之理想主义如何?请作一简略说明。

先生曰:
  希腊的传统只重智,苏格拉底、柏拉图,都是重智的,重智是以智为主要成分,顺着逻辑思考的路走。唯始终 will(意志)讲不好,柏拉图所讲之 idea(理型),只是外在的。will 讲不出,则不能讲理想主义,唯心论也讲不出来。柏拉图讲理是多元的,唯许多理中有一个理是最高的,但这个最高的理并不是统其他之理,也只是其中之一,称为众理之理(idea of idea),这与我国统体一太极,物物一太极之理不同。统体一太极是一元的,以一统多,西方后来虽也有如我国统体一太极之说,但非柏拉图之本意。康德讲理想主义,乃是承西方传统而转变出来,以意统智,穷智见德,故从重智到重德,康德是一个转关,意志亦到康德始讲得好。

  1954年9月11日于台湾师范学院会议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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