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反魔道与灰色

  ㈠今天是第二次聚会。唐君毅先生为了我们这人文友会寄来一封信,附录在上次记录后面,大家可以用心地看一看。以后的聚会,关于教会方面,暂且不讲。今天并没有固定的题目,将来或者定出题目来讲。每次所讲的,并不一定要多,但是总希望在大家的生活方面精神方面,有一种提撕,有一次警惕,或者把读书时所发见的问题提出来讨论讨论,以求进步。

  ㈡我们这友会中的同学,以国文系的居多。在这里我说一点意思,就是:我希望大家把国文系的习气脱掉。数十年来,学问分门别类,以致经史子集在今天的国文系里都不能讲。经子义理归诸哲学系,历史归诸史学系。集代表词章,而真有文学天才的不能安于国文系做教授。国文系的传统,只剩了小学,所谓词章,也只剩了秘书的词章,学问简直不能说。现在我希望诸位一定要进到学问的境地。以上是说国文系。至于历史系哲学系,也是这样。历史系如只是考据,说不上了解历史。哲学系的人,都有点小聪明,惯作理智的游戏,他们对于天地间的事情,没有一件能看得起,只是玩世不恭,故数十年来,哲学系里亦出不了真正的思想家。因为他们缺乏文化意识,不肯向安身立命的学问上走,多只是干枯的理智主义、虚无主义。古人讲学,都重世道人心,最注意的,第一是做人,第二是以天下为己任,关心世风学风,关心世道人心,而今之哲学,只变成浅薄的游戏的理智主义,所以在人生的根底上,都是暗淡的灰色的。因为他们不能树立起价值观念,也不愿接触价值问题。故在此风气下,欲望哲学系的人,对时代有担当,亦不可能的。我这几年来,还认为国文系的同学比较哲学系的好些,比较历史系也好些,因为文化意识较强,比较容易唤起,哲学系为理智的游戏所闭死,历史系被考据塞住。我现在和诸位谈这问题,是要诸位先在文化意识上先求一开发,然后才可与真正义理之学,甚至西方哲学连接起来。过去国文系在北大时代,一度兴盛,但是,那是因为白话文运动的缘故。今后的国文系要另创一格,不是文字的白话文运动,而是要对这个时代有所担当。但也不是拍拍胸膛参加政治舞台的活动,而是要对中西文化两大主流,加以疏导。我们在作这步工作时,先有几点必须把得紧,第一要反唯物论,第二要反理智主义(含虚无主义),第三要反科学一层论,这几十年来青年们表现理想,都是从浪漫的否定来表现,都是反动,我们以后要转成正面。如此,大家以后才会有所警觉,有所鉴别,也可有一立场出来,大家在这里切实反省一下,则有很多好处。我们这里聚会,不重形式,我今天只提出这点来,这因为我要与大家处得最亲切,所以所讲的都是最迫切的话。现在大家可提出问题来讨论。

  ㈢我们现在聚会讲习,唯一与现实有牵连的,即是针对共党的魔道,与自由世界之灰色,这是时代精神的堕落。我们只是对这堕落的末世的时风而讲话,除此以外,其他琐碎的现实,我们概不必问。因为价值标准倒塌之时,琐碎的现实是无法讨论的,亦不值得讨论。我们若从琐碎的现实去讲理,则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现在要先从纯观念(pure idea)上来了解。先问(2+2=4)对不对;先问「同一律」、「排中律」、「矛盾律」,对不对,先问孔子说的话对不对,其余的都可暂时不管,即是把现实上的牵连完全去掉。先从理上立脚,不从事上立脚。凡是具体的事实都很复杂。从各个角度去看,都可说出一套。过去有圣教为准绳,现在则不然,现在没有孔子,没有圣人,所以现在要从灰色的与魔道的当中跳出来,乃是一种大奋斗,即是一面反共产党,一面反现实的坏习气。亦即由否定之否定,而转肯定,向高级的形态走,即归于正。我所谓儒家学术的第三期,这是必经的途径,是中西文化非走不可的途径,迟早必定到来。停在共产党的是反动的,停在现实的灰色的阶段上是堕落的。以上所讲的魔道与灰色,这是两条流,现成地摆在眼前,很易看出,这两条流都不对,都要反,使归于正。

讨 论:

㈠劳思光先生建议:以后之讲词,请从根源上系统地讲,同学们较易了解。

㈡吴自甦建议:最好以后能作综合的有系统的讲,我很赞成劳先生的意见。

㈢王美奂问:唐先生谓:凡知识皆曲,必须由曲导曲,以成直。如此说来,知识愈多,求道反而愈难了。知识与道的关系,在今天学人的观念中,恐难分辨,因此,古人所说的「为道日损,为学日益」这两句话的意思,要否予以分辨清楚,以免混淆。

先生曰:
  这须分清,但为道并不妨碍为学,须知吾人最后所求者均在道。而通道之路有二:一是单刀直入,即所谓「顿教」,一是由学而至,即所谓「渐教」,唐先生所谓「自曲导曲,以成直」,即是渐教之意。为学在多,为道不在多,合乎道,知识尽可以多。反之,知识愈多愈坏。

㈣司修武问:今日之文学,在文化大流中,应作如何安排?

先生曰:
  文学当即过去所谓辞章之学。这照现在讲,是属于艺术方面。我们主张文学应是理想主义,或人文主义的文学,仍是「文以载道」。浪漫主义的文学,也是属理想主义的,不过这偏于生命一概念。三百篇与杜甫,是属人文主义者。这是古典主义,是正宗。至纯美的文学,如《文选》,在共产党是反对的,在我们并不反对。我们认为纯美本身也是价值。

又 问:浪漫主义与人文主义(或古典主义)同是理想主义,两者肯要的区别如何?又纯美的文学,其主征如何,常朦胧说不清,请先生指示。

先生曰:
  浪漫主义的理想主义,是一任生命的奔放,故适云偏于生命一概念。人文主义的理想主义,则是归于性情之正,以性情为主征。中国以前说:「温柔敦厚诗教也。」便是说的这个性情。孔子曰:「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思无邪。」这便是归于性情之正。所以这个理想主义是合情理的(reasonable),那个理想主义是任才气的,可说是狂狷型。前者生命不徒是生命,而是在性情润泽中的生命。后者则是一任生命之突出而求有所冲破(对现实言),有所向往,此即指向一理想。至纯美的文学,则是以音节与韵律为主征,而归于音乐一类型。性情、生命、韵律三范畴,可以说明那三派文学之特征。

㈤陈问梅问:熊十力先生之《新唯识论》很难了解,应如何读?

先生曰:
  中国学问随明亡而亡,至今已有三百馀年,现在首先能与中国文化生命智慧接起来的是梁漱溟先生,发扬光大的是熊先生。你读这部书,须从这个意思去了解。

  1954年8月28日于台湾师范学院会议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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