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、具体的解悟与抽象的解悟

  ㈠各位会友,今天是我们友会的第十次聚会。我们前几次连续讲下来,差不多都是连贯的,从理智与意志的对立、理性与生命的对立,直讲到逻辑的我与道德的我,关于这些道理,到此可作一段落。

  ㈡今天我先对大家有几点报告:⑴香港人生杂志社王道先生极愿意登载我们友会的讲词,这本非我们的初意,我本不主张发表。因为会中讲话,只是师友讲习。在场的人因种种背景烘托,觉得很有意思。但记录下来,文字孤离,言辞不备,很易引起误会。又现时人心太散,任何东西都想向外表露。发散之意重,收摄之功少。落英缤纷,都成颓败。以散遇散,亦是落英之一。我们的本意只是想叫大众凝聚提撕,向深处想,向远处看。我现在仍是希望各位会友常常体念此意。若一味纷驰,反成辜负;⑵劳思光先生最近想接办一种刊物,如果成功,希望各位会友在他的刊物上发表文章,藉资练习。从前张东荪先生总是鼓励青年人发表,他对青年人的写作都说好,但他事实上并不太负责去看,而熊先生(十力)则不愿青年人随便发表,因为青年人什么都未成熟,若常发表,必致涣发精神、耗竭生命,而且易于养成自满心理,影响进步。照我看来,随便发表,固然不好;不发表,也会闭塞思路。倘有机会发表,不妨藉此练习思考、练习写作,亦即训练自己,但不要自以为是。从前的人,总是想了解古人,总说自己不懂。现在的人,在思想自由学术自由的口号下,总说我有我的见地、我有我的立场,自由、立场,反成拒绝真理的挡箭牌。须知养成一个见地是不容易的,也没有那么许多立场。我希望我们的会友不要有这种习气;⑶自有聚会以来,已有数月之久,但真正聚会时间,虽不很多,只不过每两周一次,可是近来大家都很有进步,这是可喜的现象,如陈问梅同学最近写了一篇关于人性论的文字,行文很有次序,尤其能从文学作品里看出人性之善。我想就这一点说一点意思。诸位大都是文学系的同学,读文学的人作抽象的理论的思考常常不行。然能就文学作品悟出道理来,这也是一条途径。当年孟子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,而赵歧又称他善长《诗》、《书》,《诗》可以兴,《书》可以鉴。就《诗》论《诗》,大都是具体的情感。就《书》论《书》,大都是具体史料或格言,这表面看来,好像是琐碎,荀子就因此故,主张「隆礼义而杀《诗》、《书》」。但孟子却善长《诗》、《书》,必是他于这里有所体悟。即就他道性善言,我们也可以说,他必是能于具体的性情及嘉言懿行中体悟到民之秉彝以及人性之善。这即是由具体杂感中体悟出形而上的普遍原理来,由此进入圣学之堂奥,并没有白读了《诗》、《书》。我说这意思,即在使大家明白,孟子的这种体悟,就叫做「具体的解悟」(concrete understanding)。荀子「隆礼义而杀《诗》、《书》」,就表示他只知道礼义的表面的整齐性,《诗》、《书》的表面的杂碎性。他不能由具体的情体悟出形而上的普遍原理来。由此可知荀子的具体解悟力是很差的,他只能有「抽象的解悟力」(abstract understanding)。我现在乘此机会对于这两个名词略微解释一下,使各位会友有所兴发。

  具体的解悟是把握形而上的原理的,抽象解悟是把握属于知识的概念的,我上次讲到逻辑的我,抽象的解悟就是由逻辑的我而发出。它是通过逻辑定义或是归纳手续而把握抽象的概念或抽象的共理。它也是从特殊中见普遍,但它所见的普遍实在是代表知识的种类概念,是以类族辨物的定义或归纳来规定的,所以它所见的普遍是抽象的。普遍(或共理)是抽象的普遍,即以此来规定这种解悟为抽象的解悟。至于具体的解悟,虽也是由特殊见普遍,但它所见的普遍不是代表知识的,而是形而上的原理,而这种原理也不是通过逻辑定义或归纳而见的抽象的普遍,而却是具体的普遍(concrete universal,具体的共理),即以此具体的普遍来规定这种解悟为具体的解悟。一粒沙中见世界是具体的解悟,由一年二十四节观出阴阳消长之理,这也是具体的解悟。孟子由《诗》、《书》而体悟民之秉彝、人之性善,这也是具体的解悟。一华一法界,一叶一如来,亦是具体的解悟。因为由一粒沙中所见的世界,由二十四节所观的阴阳消长之理,由《诗》、《书》见的性善,由一华、一叶所见的法界与如来,这都不是定义或归纳中抽象的共理,这些话也都不是定义,也不代表科学知识。定义或归纳中的抽象之理,都是论谓特殊事件之特性而以类从。具体的解悟所把握的具体普遍之理,不是论谓特殊事件之特性的。法界与如来不是一个事性的特性,阴阳消长之理不是一个事件的特性。它不论谓任何事件,可是任何事件也离不了它。推之,老子的道、孔子的仁、孟子的性善之性、王阳明的良知,都不是定义中的理,也都不是可以下定义的。即使下定义,也只是字面的定义或名称的定义(verbal definition or nominal definition),而不是真实定义(real definition)。字面定义也只是一个引子,由之以悟其德之全。而这种悟中亦就是具体的解悟。

  具体的解悟或是属于形而上的原理或是属于历史。不管是那方面,这种解悟所把握的都必须是精神的实体。形而上的原理,亦必须是精神的实体(spiritual substance),并不是任何外在的形而上的概念都可说由具体的解悟来把握。此譬如唯物论的物质、原子论的原子,便不可说是具体的解悟所把握的。

  历史如果用科学的方法或抽象的解悟来解析,便只是事件的排比统计与记忆。这不能说是解悟。所以在历史方面,如果说解悟,便须是具体的解悟。由具体的解悟方可说是了解或解析历史。此所了解的便是通过具体的事件而把握其背后的精神的发展。这不是论谓具体事件之特性的,所以不是排比分类中的抽象之理。反之,那些具体事件,倒是由那精神发展之过程或理路而带出来的。排比垓下之战中的事件,以及昆阳之战中的事件,以及与垓下之战相类似的战争与昆阳之战相类似的战争,并不真能了解项羽何以会败、光武何以会胜;亦不能推断项羽败、其他类似的战争必败;光武胜、其他类似的战争必胜。这种排比统计,对于了解历史是并无多大帮助的。所以科学方法与抽象的解悟用之于自然,可以成为科学,用之于历史与社会,便只成排比统计与记忆,并不能算是真地了解历史与社会。所以用这种方法与解悟而成的所谓历史科学社会科学,完全是贫乏的、琐碎的、无意义的。

  抽象的解悟由逻辑的我发,它所把握的是抽象的共理。具体的解悟由道德的我发,它所把握的是具体的精神的普遍之理。精神生活强的人,具体解悟力亦强。孔、孟于道体(形而上的原理)及历史文化两方面,具体的解悟力俱强。老、庄于道体方面强,而于历史文化方面弱。程、朱、陆、王都于道体方面强,于历代文化方面则不甚彰显。王船山则两方俱强,而于历代文化方面则特彰显。荀子只有抽象的解悟力,顾亭林亦然。朱子于具体的解悟及抽象的解悟俱强。在西方大都抽象的解悟力强。唯黑格尔及凯塞林则具体的解悟力特别强。故他们两人皆能精论历代文化。顺抽象的解悟前进,则讲到上帝(上帝是具体的、精神的),亦只是抽象的解悟所把握的上帝,并不真了解上帝。康德是由抽象的解悟开启具体的解悟的一个转关。契尔克伽德具体的解悟强,真能了解上帝。现在的存在主义,亦可以说是走的具体解悟的路,由具体的解悟以讲人生。此可谓近道之方。

  抽象的解悟与具体的解悟不是平列的对立,而是本末的两层。中国人以前常说某某人有解悟、有颖悟、有神解,都是指具体的解悟说的。如王龙溪、罗近溪,都是这种解悟力极强的人。当今的熊先生亦是神解过人。但是必须知道这种解悟不是普通所说的那种泛泛的直觉或聪明。这必须扣紧它所把握的对象而确定它的意义,必须从道德的主体发,反而即把握道德的主体所表现的精神发展之理路。这是有定规有确定内容的。否则全成为主观的,无定准的,以此为世人所诟病,遂只有转向抽象解悟之一途。如知它必从道德的主体发,且反而即把握此道德的主体所表现之精神发展之理路,则此种解悟,以前的人即开为三阶段以明其全部的意义:⑴解悟;⑵证悟(体悟);⑶彻悟。这都指悟道、修道言,即指悟道德主体以及精神之发展言。

  我今天因为陈问梅同学的文字,一时想到这个问题,故略微解释一下。今天有劳思光及韦政通两位先生参加我们这个友会。我们很希望两位先生多给我们讲一点。

⑴劳思光:
  我来参加这友会听讲,这是第二次,我前次建议有系统的讲,已蒙牟先生采纳,很愉快。关于牟先生刚才所讲到 abstract unerstanding 和 concrete understanding,我想再加一点补充,以助大家明了:最强调具体的解悟重要的是德国的历史学派的第尔推(Dilthey)。我们看历史可有两种看法:一种是从事象存在上看,即当做一个个看;一种是从心灵活动上看,即当做整个的看。前者是自然科学即经验科学的态度,后者是人文科学即精神科学的态度。第尔推他认为人类的历史,即是精神生活的历史,人们抽象的解悟,只能了解自然科学的道理,只是把一切事物当做一个个的事象看,其中的关系,只是一种因果律的关系,其实这并不够,自然科学是有穷的,这在人生中总有一个角落达不到,所以他喊出具体的解悟来,要人们藉此真正了解历史,这样才能看出历史的价值和意义,才能讲历史哲学。这种具体的解悟,以中国的字样说,我想用「体验」二字来代表,不知道对不对,我顺便要在这里说明:这两种 understanding 并不是将 understanding 分为二面,而是说人们对一切的了解有两种境界,所了解的各有不同。

⑵韦政通:
  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听讲,我觉得这是一个光明所在,我希望在座的诸位在目前的情形下要在各人自己的岗位上努力!我虽住在乡下,但是很想以后时常来听。

⑶牟先生:
  刚才劳先生的补充令人愉快之至。大家要想明白具体的解悟的实例,我愿推荐最近《民主潮月刊》上劳先生一篇〈论秦〉的大文给大家一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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