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、王学的正解

  各位会友,今天是我们友会第十七次聚会。上次发的刘蕺山语录,大家必须带来。以后还要讲几次,才可讲明白。上次所讲的是王学的末流,至泰州学派是根据曾点下来的一条流。关于王学的本身,须看《王阳明致良知教》。陆、王、程、朱是宋明学问的两大系统。至刘蕺山又是一系统。这是儒家的内圣之学,即心性之学,至此而达最高峰。讲内圣是向里收敛,至将内部最细微之处都解剖出来,这才算是达到了最高峰。儒家的学问,孔、孟是第一期,宋明理学是第二期,我们现在眼前是第三期。我们必须通过以前的阶段向外开,所以必须对过去两期的学问加以了解。因为现在这个时代比以前更复杂,了解了这些,方可衔接起来。以后大家自己去找点书看看,就可明白。我们不是专讲宋明理学。

  孔子讲仁,是从生活表现上讲,不是从义理的分解来讲。孟子讲性善,则有一理路,是从仁义内在一方面讲的,由恻隐之心见「仁」,由羞恶之心见「义」,由辞让之心见「礼」,由是非之心见「智」,即从义理分解上讲的。至宋、明再根据孟子的理路,从内圣工夫向前发展,所以有宋、明理学的出现。孔子只表现德慧,并未成为学问系统,必须有义理的分解,才能成为学问系统。程、朱从孟子之「性」讲,将其扩大而为「理」,再由「理」而讲「气」。与朱子同时者有陆象山,他是异军突起,朱子最推崇周、张、二程,他则对周、张、二程颇有微词。朱子讲学是通过孔、孟与周、张、二程,他却不然,而是直接从孟子之「心」向里进、扩大。(孟子所谓之「心」,乃人生的道德之「心」。)所谓扩大之意,即不仅限于人生的道德的心,同时也是宇宙的心,即 moral mind 与 cosmic mind 是同一的,故曰「心即理」。(程、朱所讲的是理扩大而心未扩大,故心与理为二。)心与理皆是盖天盖地。程、朱所讲的心是认识的心,孟子所讲的心是创造的心,不是认识的心。是创造的心,才能说「心即理」,此不是了解「理」,了解「仁」,而是「心」即「理」、即「仁」。陆象山开出了这一条路来,王阳明后来即顺着这条路而讲「心即理」。但王与陆亦微有不同。陆讲「心」,精而不细,未能告吾人把握心之所以为心之诀窍。王讲「心」即使吾人有一诀窍。而把握心之诀窍,孟子本由仁、义、礼、智四德而了解心之所以为心。(孟子本由仁、义、礼、智心之德,了解性。所谓心之德,即心之内容,亦即心之特性。此种内容与特性,即是性,而程、朱由此而言性即理。)又从此更有一诀窍而简单化、统一化,即特别提出「智」一端,以了解「心」。孔子讲仁,孟子由仁而讲仁、义、礼、智,王阳明由仁、义、礼、智而独讲「智」。智本为仁、义、礼、智四种心德中之末德。阳明为何只从末德来了解心,不从仁来了解心呢?儒家讲「仁」,佛教讲「悲」,耶教讲「爱」,可见「仁」是主。王以讲「仁」已滥,乃特从「智」上为诀窍而了解心。此时之「智」并非四端并立中之「智」,而是将「智」冒上来。(本来从「仁」了解心,是很好的,「仁」以感通为性,以润物为用。「心」是综和的,「仁」也是综和的。仁是生命的真机,即真生命。可是如此讲,太高,亦稍浑沦无把柄处。)将「智」冒上来,则冲破了并立的限制。此「智」为虚德,亦为实德(仁、义、礼皆实德),而与仁、义、礼有点不同(西方言道德即心德,但不可以智为道德律)。此「智」从其为心之德而言是实,但此实乃虚,所谓虚即「灵」,即「觉」,即所谓虚灵不昧。心之所以为心,在我们意识中首先表现者,即此灵觉,而不是仁、义、礼。若以仁了解心,乃实德,从智了解心,则为虚灵不昧。而「智」冒上来后,则通透心之全体,而彰著心之虚灵,此为虚。若虚灵真的不昧,则实德才能被拖带出来,实德被拖带出来,即是「心即理」,由此心而发出的即是「理」,即是法则。若将「仁」当抽象的看,则这道理皆不能看出,所谓「义精仁熟」,只有圣人才能讲。例如打一个人是仁、是义,不打也是仁、是义。仁在具体生活中表现,当机表现很恰当,只靠此「智」德,它是虚灵,知是、知非,王阳明指此虚灵不昧,即是「良知」。「良知」即是非之心,是非只是个好恶,只好恶便尽了是非,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。故是非是个大规矩。良知并非现在所谓的直觉本能,而是本心之明,其运用,是具体的、当机的,不是抽象的。它是跨越在意的善恶之上,是绝对的至善,故曰无善无恶。这种将「智」冒上来了解「心」,乃是王阳明一大妙处、一大贡献。良知是将实德拖带出来,在生活的表现中,当机的表现得很恰当。故良知为是非好恶之准则,并能彰著心之至善。「有善有恶意之动」,在意之动下才有两行(善与恶),在心之体无善恶之对待,以良知本身是至善,故了解「心」为至善。这是王阳明的细密处。比陆象山进步多了。不过四句教的「无善无恶心之体」这种无善无恶的措辞并不确当,本来这是指绝对境界而言的,但后人不明,每以此而加反对。再者,良知若只从虚灵上讲,则心易为认识的心,而与佛道无别,认识的心,安能作本体?李见罗(曾从邹东廓学良知之学,不得其门而入。)曾说:「从古立教,未闻以『知』为体者。」故讲止修之学,这就是因为只从虚灵讲良知所起的误会。

  我们现在为什么又要讲刘蕺山呢?这因为在当时大家了解良知之为「心」、为「理」,还不很够,故有以后泰州学派之毛病,李见罗则以阳明所讲之心为认识之心。陆象山说:「心岂止四端而已哉?」其意即指心之所以为心,不仅四端,实属无量,而且每一德都通透「心」之全体,每一端不是一个限定的概念,不过是从此处说而已,所以不能下定义。阳明以后的人,不知良知通透心德之全体,而以其为限定的概念,所以出毛病。(黑格尔曾说:「具体的共相」,亦指点一通全而非限定、非概念之意。)刘蕺山看到讲良知既已出了毛病,他为了一新耳目,重明至理,所以又另换一端来讲,而以意为诀窍来了解心之所以为心。若是照平常讲,「意」乃心之所发(有善有恶)。而刘则谓此是「念」,而非「意」,将意向里收(即如王之将「智」冒上来一样),不为心之所发,而为心之所存,即表明意为定盘针。此为讲道德生活自己做主之讲法(与西方从 will 讲道德一样),这是很对的。(但他批判王阳明之处不对。)大家须知中国人讲「心」相当于西方之讲「神意」、「神智」,这是与上帝之全体的无量,现在大家把刘氏的原文看一看,即可知道。由刘氏以后,学风为之一变,大家都向外开,以求事功。但事功终未出来,其病就在讲外王而反内圣,将二者视成对立,其实讲事功、讲外王,须讲内圣才行。中国几千年来的学问,大体都在这里,我们把这方面了解个大概,然后再进一步看如何向外开。从前的人分解与思考不够,文字很难明白,我们现在以西方的思考方式来讲,才能讲明白。读书须多磨练,读任何一种书,不是一下子就可以了解。不懂,过些时再看,了解一种东西,不是为附庸风雅,乃是为了焕发生命、增加智慧。我们现在应该索性承认自己一无所有,但亦不以任何外来的靠山而贬抑自己。我们正视西方科学、自由、民主与基督教,同时也正视我们的文化生命,不当贬抑自己,以外侵内。大家于此要用点功,把现在一般知道分子的头脑去掉,然后自己做主,才能建立事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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