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、理与事

  各位会友,自从去夏起,我们的会一直没有间断,到现在已是一年了。以后的讲法,我想另换一个方式,使大家对所讲的内容可以确实地把握,不致模糊不清。就从今天起,大家可以提出问题来多讨论讨论,不可以当做平时学校里一样的呆板,学校的上课,是忙煞先生,闲死学生。现在大家轻松地谈一谈,才可了解困难在什么地方?心得如何?感触如何?我们费了好大力气讲中国过去的种种道理,其目的,即在想把中国的现代化接上去,现代化是由内圣之学向外开的问题。这方面看起来很容易、实则无论实现或了解皆极难。因为懂「理」易、懂「事」难。做书生、做翰林学士易,做政治家、做宰相难。现在要做一个哲学家、科学家容易,而要做一个建国的政治家或政治思想家就很难。讲内圣,对向外开,是有益处的。我这几年来的用心,总是要诸位先了解「理」,再了解「事」。而且对「理」的了解须到家。了解了「理」,即会先把自己站起来,所谓顶天立地。现在各人可以自己提出问题来讨论。

讨 论

㈠王美奂问:吾人既须了解「理」,又须了解「事」,则「理」与「事」二者皆属重要,然而究应如何能将理与事连接一起?易言之,即应如何始能由内圣而外王?

先生曰:
  「理」与「事」,单就个人讲,是不能分开的。但是,我们所讲的,是要凭藉一个大运动、一种大运会来完成的。这须落在客观上,不是落在个人身上。若以个人言,有时也只透露「理」,没有「事」的表现。即以时代言,有时也是这样,例如希腊末期之斯多亚派专谈普遍的理性,但它却开出了后来接受耶稣教的道路。又如中国魏晋时代的清谈,以后也引进了佛教。讲文化理想,要如天马行空,不落在现实的一行一行的上面。它是综和的,是全部,不是一部。甘地只做甘地,不做尼赫鲁,我们个人的心胸,必须和文化理想相通,绝不可落在一行一行的现实事务上面而被它限住。假使落在一行一行的上面,则将陷在里面而无所成就。我们现在讲「理」与「事」,讲「内圣」与「外王」,并非只就个人讲(个人如能将二者连在一起,当然最好),乃就客观讲。开出了第一步,自然会开第二步。至于第二步究竟在什么时候表现,这就要看运会,看大家的心转变得快慢如何,迟早是没有一定的。

㈡韦政通问:我以为所谓内圣外王之路,即是西人所说的「认识自己」,中国陆象山所说的「立其大」,由此即可知第一步工夫,乃在求「应该」,在「立志」,志如何立?在把握「道德意识」与「应该」,而不落在某一方面。如此才能开出外王来,我们现在并不需要做山林隐士,我这种意思,不知牟先生以为如何?

先生曰:
  我们现在讲外王,不一定要和过去一样。以前看外王是内圣的延长。现在讲外王,要承认「家」、「国」、「天下」,而「家」、「国」、「天下」都有其独立性。只是中国因满清三百年的挫折太大,所以大家缺乏文化意识与历史意识。「五四」是个文化运动,但不与中国以前文化生命相接,故毫无结果。内圣从个人身上讲,要见「德」,从「理」上讲,要见「体」。内圣通过客观形态在文化上讲可分两行:㈠国家、政治、法律;㈡逻辑、数学、科学。这两行是异曲同工,是一个精神,都要肯定。「新外王」就是如何本着内圣把这两行引发出来。

㈢吕汉奎问:内圣与外王是否有先后之分?

先生曰:
  内圣为本,外王为末,在时间上言,并无先后之分。至于在个人身上,有的重内圣,有的重外王,这是分工合作。只要风气一转,则一切都会出来。如走大道,即成大业,如走小道,则无所成。

又 问:现在先生讲学是外王,还是内圣?

先生曰:
  我眼前讲学,若只从理方面看,则既非外王,亦非内圣。但是讲明这道理而努力以赴之,则多是内圣,亦是外王。在文化上讲,有其很大的价值与作用。

㈣郭有遹问:吾人今日讲内圣,是否需要加浪漫精神?

先生曰:
  如果需要所谓浪漫精神,则对此词当该有一新规定,不可照普通的意思去想。这新规定,我的意思是这样。即:在佛教为「遮拨」,在儒家,即孔子所谓之「狂狷」。这狂狷的精神,只限于觉的一层上言,作用在超转,向上。过此则不可。顾宪成的老弟曾经说:「上不从中庸门入,下不自方便门出。」这即是狂狷精神。狂狷,可以在习气之纠缠中透露主体,这有很大的作用。但只是在一关键上用,并不能一味狂狷。有人谓道家有狂狷精神,其实儒家都有此精神,无此则不能立教。所谓狂狷精神,即在放弃一切,获得一切。

㈤戴琏璋问:荀子讲性恶,又讲诚,为什么?

先生曰:
  他讲诚时,或是泛讲的。若照诚讲,则与孟子性善合了。

又 问:荀子讲礼义,有无道德意义?

先生曰:
  有道德意义。但他只是外在的讲,没有根。他讲性,是和道家、告子所讲之性一样,都是从「生」上讲的。

㈥朱守亮问:狂狷精神是否为创造精神?

先生曰:
  「逆之则成圣成贤,顺之则生天生地。」创造必须在透显主体后方可能,唯仁才能创造,才能生生不息。狂狷是逆之、是遮拨,以见仁体。创造是承仁体而起用。若贯通着讲,狂狷精神亦即创造精神,或函着创造精神。

又 问:主体之心建立后,是否一定有创造?

先生曰:
  仁是生生不已的,只要是主体之心建立,则一定有创造。所谓唯心论,即在这一点上讲,其馀的均不可。儒家之心为仁,故有创造。道家佛家之心为觉照,非仁,故无创造。所以儒家要辟佛、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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