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、古人讲学的义法

  各位会友,今天是我们人文友会第十六次聚会。我上次由王学讲起,说到工夫过程中的毛病:一、玩弄光景;二、簸弄精神(亦曰簸弄精魂);三、气魄承当。这是古人讲学于真假相似之际所认识的重要关键,也可以说是重要法眼。(还有人禽之辨、义利之辨、夷夏之辨,这也是大节目,不可不知。)

  又说到王学之所以歧出,乃在王龙溪之只讲灵明,而忽视天理,以及泰州学派之以自然、快乐、活泼为主,而不免落于情识混杂。由此而说到儒家学问中,本有此一流,而且渊源流长,可自曾点说起。故朱子说「曾点不可学」。此一流,在儒家学问中,若藉佛家名词说,便名曰「相似法流」。(玩弄光景、簸弄精魂、气魄承当,都是相似法流。)其所向往的是一很高的境界,孔子亦说「成于乐」。人到能自然、快乐、活泼,当然是大成化境。然此谈何容易?孔子说「成于乐」,必先之以「立于礼」。故此不可随便轻道。否则,落于情识而不自知。这里的毛病,可以说是聪明人、高明人的毛病。似之而非也,故曰「相似法流」。(佛家说相似,亦有谬误义。)这还是就儒学内部讲。接不上这些法眼的,外转而为陈同甫、戴东原,再外转而为苏东坡、袁中郎、袁子才,所谓「率吾性即道也,任吾情即性也」。(其所谓「率性即道」,亦不是《中庸》所说的意思,直是「任情」而已。)

  以上所说都是古人讲学的重要关节,不能随便混杂,亦不能随便往下拖,不可直就情识上自在,直从情识上立根基。诸位若了解了这一点,便可知黄宗羲论王阳明、王龙溪、泰州学派,以及陈白沙,各段文字之意义。此可见古人讲学确有其义法。试看其论王阳明曰:
  『先生悯宋儒之后,学者以知识为知,谓人心之所有者,不过明觉,而理为天地万物之所公共,故必穷尽天地万物之理,然后吾心之明觉,与之浑合而无间。说是无内外,其实全靠外来闻见以填补其灵明者也。先生以圣人之学,心学也。心即理也。故于致知格物之训,不得不言致吾心之天理于事事物物。以知识为知,则轻浮而不实。故必以力行为工夫。良知感应神速,无有等待。本心之明,即知,不欺本心之明,即行也。不得不言,知行合一,此其言之大旨,不出于是。而或者以释氏本心之说,颇近于心学,不知儒释界限,只一理字。释氏于天地万物之理,一切置之度外,更不复讲,而止守此明觉。世儒则不恃此明觉,而求理于天地万物之间,所为绝异。然其归理于天地万物,归明觉于吾心,则一也。向外寻理,终是无源之水,无根之木。纵使合得本体上,已费转手。故沿门乞火,与合眼见暗,相去不远。点出心之所以为心,不在明觉,而在天理,金镜已坠而复收,遂使儒释疆界,渺若山河。此有目者所共睹也。』(明儒学案•姚江学案)

  这段文字,涉及宋儒与佛教的,我们现在暂时可以不管。诸位只要看他说王学之精髓:一、不能「归理于天地万物,归明觉于吾心」。因为这样是把心只看成是「明觉」,把天理拖出于心以外,此所谓析心与理为二,显然不是王学「心即理」、「心外无理」之义;二、「心之所以为心,不在明觉,而在天理。」此只是加重语气说。实则心之所以为心亦在明觉、亦在天理。明觉与天理合一,天理即内在良知之明觉中。故阳明总说「良知之天理」。又说:「良知只是是非之心,是非只是个好恶。」此所谓好恶当然是「好善恶恶」,即孟子所谓「羞恶之心」,绝不是心理现象的喜欢不喜欢。此在古人已是共许,近人连此都忘了,阳明合是非好恶为一以言良知,即见天理即在良知。以上二义,黄宗羲认识得非常准。这绝不是各有各的说法问题。

  假定了解此重要关头,再看其论王龙溪曰:
  『愚案四句教法,考之阳明集中,并不经见。其说乃出于龙溪,则阳明未定之见,平日间尝有是言,而未敢笔之于书,以滋学者之惑。至龙溪先生,始云四有之说,猥犯支离,势必进之四无而后快。既无善恶,又何有心意知物?终必进之无心无意无知无物而后已。如此,则致良知三字,着在何处?先生独悟其所谓无者,以为教外之别传,而实也并无是无。有无不立,善恶双泯。任一点虚灵知觉之气,纵横自在,头头明显,不离着于一处,几何而不蹈佛氏之坑堑也哉?』(《明儒学案•卷首•师说》)

  关于四有四无,吾曾言之于《王阳明致良知教》中,大家可以取而仔细看看。现在只注意「任一点虚灵知觉之气,纵横自在,头头明显,不离着于一处」这几句。这表示龙溪只喜欢讲「明觉」,而不喜欢讲「天理」,确是事实。天理脱掉,只言明觉,其为「玄虚而荡」,不可免。刘蕺山云:「不失之情识,则失之玄虚。」龙溪失之「玄虚而荡」,泰州则失之「情识而肆」。黄氏论泰州学派曰:
  『阳明先生之学,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,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,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其师说,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。盖跻阳明而为禅矣。然龙溪之后,力量无过于龙溪者,又得江右为之救正,故不至十分决裂。泰州之后,其人多能赤手以搏龙蛇。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,遂复非名教之能羁络矣。顾端文曰:「心隐辈坐在利欲胶漆盆中,所以能鼓动得人,只缘他一种聪明,亦自有不可到处。羲以为非其聪明,正其学术之所谓祖师禅者,以作用见性。诸公掀翻天地,前不见有古人,后不见有来者。释氏一棒一喝,当机横行,放下柱杖,便如愚人一般。诸公赤身担当,无有放下时节,故其害如是。』(《明儒学案•泰州学案》)

案:此即自然、快乐、活泼、洒脱之流入「情识而肆」者。这是一种浪漫的精神而没有反上来。由此思入,许多严肃的魔障、外道,与夫正面的神圣,俱可得其解;尼采、希特勒、布尔什维克,亦不能外乎此。梨州已说得很好。

  其论王心斋(艮)仲子王东崖(襞)曰:
  『先生之学,以不犯手为妙。鸟啼花落,山峙川流,饥食渴饮,夏葛冬裘,至道无馀蕴矣。充拓得开,则天地变化草木蕃,充拓不去,则天地闭贤人隐。今人才提学字,便起几层意思。将议论讲说之间,规矩戒严之际,工焉而心日劳,勤焉而动日拙。忍欲希名而夸好善,持念藏秽而谓改过。心神震动,血气靡宁。不知原无一物,原自现成。但不碍其流行之体,真乐自见。学者,所以全其乐也。不乐则非学矣。此虽本于心斋乐学之歌,而龙溪之授受,亦不可诬也。〔因阳明曾令其师事龙溪绪山〕。白沙云:「色色信他本来,何用尔脚劳手攘?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之间。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打併出来,便都是鸢飞鱼跃。若无孟子工夫,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,一似说梦。」盖自夫子川上一叹,已将天理流行之体,一口併出,曾点见之而为暮春,康节见之而为元会运世。故言学不至于乐,不可谓之学。至明而为白沙之籐蓑,心斋心子之提倡。是皆有味乎其言之。然而此处最难理会。稍差,便入狂荡一路。所以朱子言曾点不可学。明道说:康节豪杰之士,根本不贴地。白沙亦有说梦之戒。细详先生之学,未免犹在光景作活计也。』(〈泰州学案一〉)

案:此即上面所说的儒学中之「相似法流」。「稍差,便入狂荡一路」,此是失之情识。沉在下面的是情识,浮在上面的那些妙谈都是光景。故云「未免犹在光景作活计也」。白沙虽有「说梦之戒」,然白沙亦喜妙说此境。故梨州复论白沙云:
  『愚案前辈之论先生备矣。今请再订之。学术疑似之际,先生学宗自然,而要归于自得。自得,故资深逢源,与鸢鱼同一活泼,而还以握造化之枢机。可谓独开门户,超然不凡。至问所谓得,则曰静中养出端倪。向求之典策,累年无所得,而一朝以静坐得之,似与古人之言自得异。孟子曰:君子深造之以道。欲其自得之也。不闻其以自然得也。静坐一机,无乃浅尝而捷取之乎?自然而得者,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不闻其以静坐得也。先生盖亦得其所得而已矣。道本自然,人不可以智力与。才欲自然,便不自然。故曰:会得的,活泼泼地;不会得的,只是弄精魂。静中养出端倪,不知果是何物?端倪云者,心可得而拟,口不可得而言。毕竟不离精魂者近是。今考先生证学诸语,大都说一段工夫高妙处不容凑泊。终是精魂作弄处。盖先生识趣近濂溪,而穷理不逮;学术类康节,而受用太早,质之圣门,难免欲速见小之病者也,似禅非禅,不必论矣。』(《明儒学案•卷首•师说》)

梨州说东崖在光景中作活计,说白沙「毕竟不离精魂」,此皆讲学中境界较高处之似是而非者。我现在引述这些意思,不是叫我们一下子认定白沙东崖皆不行。而是想叫我们了解这些学问中的义法。说到了解亦很难。第一关先能「解悟」了这些义法,于古人思想学术亦可不至乱讲。至于说到真切了解,则非「证悟」不可。此与生活有关。望大家在这里用一番真实心。
  (附按:此讲所引《明儒学案•卷首•师说》,乃指黄梨州之师刘蕺山之说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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